航次租船合同的装卸时间与滞期费：起算条件、约定优先与减免抗辩

一、结论先行：一条约定优先规则、两个计费方向、三个争点

航次租船合同中的装卸时间与滞期费，制度逻辑与班轮运输差别很大。核心规则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1. 约定优先是第一顺位规则。航次租船合同的装货、卸货期限及其计算办法，超过装货、卸货期限后的滞期费和提前完成装货、卸货的速遣费，由双方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2025年修订，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第一百三十四条）。第六章关于出租人与承租人之间权利义务的规定，仅在租船合同没有约定或者没有不同约定时适用（第一百二十八条）。
2. 计费方向相反。实际装卸时间超过约定的装卸期限的，承租人向出租人支付滞期费；提前完成装卸作业的，出租人向承租人支付速遣费。两者共用同一套装卸时间计算基础。
3. 争议集中在三个点。装卸时间何时起算、哪些时间应当扣除、滞期阶段是否仍可扣除除外时间。这三点几乎决定了滞期费金额的大部分。

二、装卸时间的起算条件与准备就绪通知书

装卸时间通常不是从船舶到港开始计算，而是从满足约定或惯例的起算条件后开始计算。实务中最关键的是「准备就绪通知书」（Notice of Readiness）机制：

• 船舶必须实际到达约定地点。合同通常约定为港口、泊位或者「无论是否靠泊」到达港口即视为到达。这一差异直接影响起算时间，是本类争议中最常见的分歧来源。
• 船舶必须处于准备就绪状态。包括船舶已经清关、具备装卸条件、货舱适货等。出租人应当举证证明船舶在递交通知书时已经准备就绪。
• 通知书须在约定或者合理时间内递交并被接受。合同常约定营业时间、办公时间的限制，例如仅在办公时间可以递交。实际到港时间与递交时间不一致时，通常以合同约定的先发生情形为准。
• 起算时间可能再后延。即使通知书已经递交并被接受，合同仍可能约定一段准备期（如通知书递交后若干小时），或者待船舶实际靠泊后起算。

由此形成的实务结论是：在装卸时间计算上，全部要素都向下还原为合同条款的具体表述。主张滞期费的一方应当提交航海日志、船舶动态记录、通知书递交与接受的书面凭证、港口作业记录与装卸事实记录，形成完整的时间链条。

三、装卸时间的计算方式与除外事项

装卸时间的计算方式由合同约定，常见的三种模式及其影响如下：

表中四种方式是行业通常使用的分类，具体含义仍以合同援引的装卸时间解释规则以及条款文本为准。需要提示的是，即使采用了「晴天工作日」，若合同对滞期阶段的计费另有约定，也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四、「一旦滞期，永远滞期」的含义与约定的突破口

船舶进入滞期状态之后，即使遇到星期日、节假日或者恶劣天气等原本可以扣除的时间，是否仍应计入滞期时间，行业惯例上通常采用「一旦滞期，永远滞期」的处理原则。其含义是：滞期时间的计算不再适用装卸时间阶段的各种除外事项，全部连续计算。

但这一原则源自行业惯例，其适用前提是合同未作相反约定。因此，减免滞期费的现实突破口通常在于约定的具体表述：

1. 合同是否明确约定了滞期时间的计算方式。例如约定滞期时间「按晴天工作日计算」，则滞期阶段仍可扣除不良天气等时间，从而压缩滞期时间。
2. 合同是否约定了滞期费的上限。约定限定滞期期间的，在该期间内按约定费率支付滞期费；期限届满仍未完成作业的，船舶处于滞留状态，出租人可以主张延滞损失赔偿，该部分通常不适用约定的滞期费率。
3. 合同是否就速遣费设置了对称条款。速遣费通常为滞期费率的一半，但约定优先，具体比例以合同为准。
4. 合同是否约定了免责事由。例如承租人之外的港口原因、政府行为、不可抗力导致的延误能否扣除，取决于条款措辞。

五、承租人一方的减免抗辩清单

收到滞期费主张后，可以按以下顺序逐项核对：

• 质疑起算条件。核对船舶是否实际到达约定地点、提单或者合同对「到达」的界定、通知书是否在约定时间递交并被有效接受。任何一环不成立，起算点即应后移。
• 质疑时间计算的除外事项。核对合同约定的装卸时间计算方式，逐日核对装卸事实记录与港口作业记录，列出应当扣除的节假日、恶劣天气、港口关闭、装卸设备故障等时段。
• 质疑装卸事实记录的内容。装卸事实记录通常由船长与大副签署。核对签署是否完整、记载是否与实际作业相符、是否存在未经承租人确认的单方记载。
• 核对货物供应与港口配合义务。承租人应当提供约定的货物；经出租人同意可以更换货物，但更换的货物对出租人不利的，出租人有权拒绝或者解除合同；因未提供约定的货物致使出租人遭受损失的，承租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一百三十六条）。因此，若延误系出租人一方原因所致，例如船舶未按期抵达、船舶不适货、出租人擅自变更卸货港，相应责任应当由出租人承担。
• 核对卸货港条款的履行。合同订有承租人选择卸货港条款的，承租人未按约定及时通知确定的卸货港时，船长可以从约定的选卸港中自行选定一港卸货（第一百三十七条）。这一规则反过来也意味着，在承租人已经及时通知的情况下，出租人擅自选港卸货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六、证据准备与争议解决路径

滞期费争议的证据结构相对固定，建议按四个层次归档：

1. 合同层。租船确认书、航次租船合同正本、附加条款与修订函件，重点固定装卸时间条款、滞期费率、选卸港条款与免责条款。
2. 时间层。航海日志、船舶动态报告、准备就绪通知书递交与接受记录、靠泊与开工记录、完工与离泊记录。
3. 作业层。装卸事实记录、理货单、码头作业记录、货物交接单、气象记录与港口公告。
4. 沟通层。双方就延误原因、时间扣除、费用计算进行的往来邮件与函件，尤其是对装卸事实记录提出保留意见的记录。

争议解决路径取决于合同的争议解决条款。航次租船合同通常约定仲裁，仲裁条款的有效性与适用范围需要单独审查。若合同未作约定，需按海事诉讼的管辖规则确定受理法院，并注意海事请求的诉讼时效期间（具体时效期间以《海商法》现行有效文本的规定为准，本文不作具体条号的引述）。

七、常见问答

问：船舶已经在港外锚地递交了准备就绪通知书，但尚未靠泊，装卸时间能否起算？

答：取决于合同约定。合同约定「无论是否靠泊」到达港口即视为到达的，靠泊与否不影响起算；合同约定以靠泊或者进入泊位为条件的，则须待条件满足。这一点必须回到合同条款逐字核对，不能一概而论。

问：因台风导致港口停工三天，这部分时间是否计入滞期时间？

答：在装卸时间阶段，若合同采用晴天工作日计算方式，影响作业的恶劣天气通常属于扣除事项。但船舶一旦进入滞期状态，行业惯例通常采用「一旦滞期，永远滞期」的处理，除非合同就滞期时间的计算另有明确约定。因此关键在于合同对滞期阶段计费方式的措辞。

问：合同没有约定滞期费率，出租人能否按行业标准主张？

答：第一百三十四条明确装卸期限、滞期费与速遣费由双方约定。合同未约定费率的，主张方缺乏直接的约定基础，需要转由损失赔偿路径主张，并就实际损失及因果关系举证，其成立与金额均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问：承租人能否以出租人对货物享有留置权为由拒绝支付滞期费？

答：留置权与滞期费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出租人就运费、保管费等费用可以依法对相应的货物行使留置权，但滞期费是否属于可以留置的费用范围，需要结合法律规定与合同约定判断，不宜当然等同。同时，留置权的行使还须受留置财产价值与债务金额相当等限制。

问：装卸事实记录上签字了，还能否推翻？

答：签字确认会显著增加推翻的难度，但并非绝对不可推翻。若能证明记载与航海日志、码头作业记录、气象记录等客观材料明显矛盾，或者签字系在误解、保留意见的前提下作出且已经书面提出保留，仍有争取空间。因此在签字环节注明保留意见，是承租人应当养成的操作习惯。

八、法条与依据核验

本文引用的规范与条文如下：

1.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2025年10月修订通过，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第六章「租船合同」第一节一般规定中的第一百二十八条（本章关于出租人与承租人之间权利义务的规定，仅在租船合同没有约定或者没有不同约定时适用）、第二节「航次租船合同」第一百三十四条（装货、卸货期限及其计算办法、滞期费与速遣费由双方约定，对应修订前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三十六条（承租人提供约定货物的义务与赔偿责任）、第一百三十七条（卸货港条款的履行与赔偿责任）。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修订前第九十八条（航次租船合同的装货、卸货期限及其计算办法，超过装货、卸货期限后的滞期费和提前完成装货、卸货的速遣费由双方约定），自2026年5月1日起由修订后第一百三十四条取代。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违约责任）、第五百八十四条（损失赔偿范围与可预见规则）、第五百八十五条（违约金的约定与调整）、第五百九十条（不可抗力的部分或者全部免责）、第五百九十二条（与有过失与减损规则）。
4. 行业惯例层面的装卸时间解释规则（如航次租船合同装卸时间解释规则的不同年度版本）属于合同解释的参考材料，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司法解释，其适用以合同援引为前提。

上述法律条文均按现行有效版本核对。特别提示：2025年修订的《海商法》将航次租船合同由修订前第四章「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移至第六章「租船合同」，条文序号整体发生变化，引用时必须使用新条号。本文所引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均已核对修订后文本。「一旦滞期，永远滞期」属于行业惯例而非法律条文，能否适用以及能否被合同排除，需要结合条款文本与个案情况判断。法律的修订可能带来理解差异，具体适用请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官方公布文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