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论先行：三个情节、三档从宽、一组前置判断
自首、坦白与立功是刑事辩护中最常用、也最容易主张错误的一组从宽情节。它们的法定依据集中在《刑法》的两个条文，从宽力度依次递减但各有例外。
- 自首 = 自动投案 + 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
- 特别自首（余罪自首）。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二款）。
- 坦白 = 不具有自首情节但如实供述自己罪行。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
- 立功 ≠ 自首的升级版。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刑法》第六十八条）。
一处需要留意的历史表述：法发〔2010〕60号第一条列举的视为自动投案情形中包含"因特定违法行为被采取劳动教养、行政拘留、司法拘留、强制隔离戒毒等行政、司法强制措施期间，主动向执行机关交代尚未被掌握的犯罪行为"。其中劳动教养制度已于2013年被废止，援引该文件时对此应予说明，不影响其余情形的适用。
二、自动投案的认定：七种法定情形与五种新增情形
法释〔1998〕8号第一条第一项确定了自动投案的基本含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未被司法机关发觉，或者虽被发觉，但犯罪嫌疑人尚未受到讯问、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时，主动、直接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投案。
该文件同时列举了视为自动投案的七种情形，包括向所在单位、城乡基层组织或者其他有关负责人员投案；因病、伤或者为了减轻犯罪后果，委托他人先代为投案，或者先以信电投案；罪行未被司法机关发觉，仅因形迹可疑被有关组织或者司法机关盘问、教育后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犯罪后逃跑，在被通缉、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经查实确已准备去投案，或者正在投案途中，被公安机关捕获等。并非出于犯罪嫌疑人主动，而是经亲友规劝、陪同投案的，公安机关通知犯罪嫌疑人的亲友，或者亲友主动报案后，将犯罪嫌疑人送去投案的，也应当视为自动投案。
在此基础上，法发〔2010〕60号第一条补充了五种应当视为自动投案的情形：
- 犯罪后主动报案，虽未表明自己是作案人，但没有逃离现场，在司法机关询问时交代自己罪行的；
- 明知他人报案而在现场等待，抓捕时无拒捕行为，供认犯罪事实的；
- 在司法机关未确定犯罪嫌疑人，尚在一般性排查询问时主动交代自己罪行的；
- 因特定违法行为被采取行政、司法强制措施期间，主动向执行机关交代尚未被掌握的犯罪行为的；
- 其他符合立法本意，应当视为自动投案的情形。
同一文件还针对三类特殊情形作了专门规定：
| 特殊情形 | 处理规则 |
|---|---|
| 罪行未被有关部门、司法机关发觉，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 | 应当视为自动投案；但有关部门、司法机关在其身上、随身携带的物品、驾乘的交通工具等处发现与犯罪有关的物品的，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 |
| 交通肇事后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并向公安机关报告 | 应认定为自动投案；因该行为同时系法定义务，对其是否从宽、从宽幅度要适当从严掌握。交通肇事逃逸后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的，应认定为自首，但应依法以较重法定刑为基准决定从宽幅度 |
| 犯罪嫌疑人被亲友采用捆绑等手段送到司法机关，或者在亲友带领侦查人员前来抓捕时无拒捕行为，并如实供认犯罪事实 | 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但可以参照法律对自首的有关规定酌情从轻处罚 |
关于"形迹可疑型"自首，最高人民法院刑一庭在就法发〔2010〕60号答记者问时给出了判断标准：需要把握的重点是主动交代犯罪事实对确定犯罪嫌疑人是否具有实质意义。若有关部门并未掌握其他证据，则主动交代具有决定性的实质意义，应认定为自动投案；若有关部门在其交代时或者交代后即在其身上、随身物品、交通工具等处搜获与犯罪有关的物品，则即便其不交代，有关部门仍可据此掌握犯罪证据，此类交代不具有实质意义，一般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该情形在毒品犯罪案件中较为多见。
三、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范围与例外
法释〔1998〕8号第一条第二项对"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作了规定，法发〔2010〕60号第二条进一步细化：
- 范围上：除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外，还应当包括姓名、年龄、职业、住址、前科等情况。
- 不影响定罪量刑的差别：犯罪嫌疑人供述的身份等情况与真实情况虽有差别，但不影响定罪量刑的，应认定为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例如报错年龄但真实年龄仍属同一年龄段、不影响责任能力判断的。
- 影响定罪量刑的隐瞒：犯罪嫌疑人自动投案后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等情况，影响对其定罪量刑的，不能认定为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例如隐瞒前科导致累犯认定错误、隐瞒真实年龄导致未成年人或老年人从宽情节认定错误。
实践中还有一个高频争点是"供述后翻供"。判断标准通常落在一审判决前是否又如实供述：如实供述后又翻供的，认定上存在分歧，各地裁判尺度不完全统一，实务中存在争议，需结合翻供的原因（记忆偏差、法律理解错误、还是刻意隐瞒）与是否在一审判决前恢复如实供述综合判断。
四、立功与重大立功：区分标准
《刑法》第六十八条把立功表现概括为"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法释〔1998〕8号与法发〔2010〕60号对立功表现的类型、查证程序与从宽幅度作了进一步规范。
| 比较项 | 一般立功 | 重大立功 |
|---|---|---|
| 典型情形 | 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阻止他人犯罪活动；协助司法机关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具有其他有利于国家和社会的突出表现 | 揭发他人重大犯罪行为，查证属实；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重大案件；阻止他人重大犯罪活动；协助司法机关抓捕其他重大犯罪嫌疑人；有其他重大贡献 |
| 法律依据 | 《刑法》第六十八条前半句 | 《刑法》第六十八条后半句 |
| 从宽幅度 | 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 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
需要注意两点：一是"查证属实"是必要条件，仅有揭发或线索而未查实的，不构成立功；二是立功的来源必须合法，通过非法手段或者通过贿买等方式获取的线索，不能认定为立功。此外，如果犯罪人供述的是同案犯与自己共同实施犯罪的事实，属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范畴，一般按自首或坦白处理，而不是按立功处理；只有在交待同案犯其他犯罪事实时，才可能构成立功。这一界分直接决定从宽幅度，是辩护工作的重要判断点。
五、三个情节的组合适用
自首、坦白与立功可以并存，也各自独立评价。常见的组合与处理思路如下：
- 自首 + 立功。两个情节分别成立时应当分别评价，不能相互吸收。自首解决的是"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立功解决的是"揭发或协助侦破其他案件"，功能不同。
- 坦白 + 立功。不具备自动投案情节但如实供述的，成立坦白；同时有立功表现的，另行评价立功。此时量刑从宽的幅度可能接近自首。
- 认罪认罚与自首、坦白的关系。认罪认罚从宽是《刑事诉讼法》确立的独立制度，与自首、坦白不是同一层面的评价。自首、坦白影响的是量刑裁量，认罪认罚涉及程序选择与量刑建议的形成机制，二者可以并行主张。
六、常见问题
问：接到电话通知后自行到案，算自动投案吗？
通常是。判断的核心是行为人是否在尚未受到讯问、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时主动、直接到案。经电话通知到案并如实供述的，实践中多认定为自动投案；但如果电话通知已明确其为犯罪嫌疑人且伴有强制到案的含义，认定空间会收窄。建议保留通话记录、到案时间说明等材料。
问：家属把人送到派出所，能认定自首吗？
分两种情形。经亲友规劝、陪同投案的，或者公安机关通知犯罪嫌疑人的亲友、亲友主动报案后将犯罪嫌疑人送去投案的，应当视为自动投案；但如果亲友采用捆绑等手段将其送到司法机关，则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只可以参照自首的有关规定酌情从轻处罚。
问：检举同案犯算立功吗？
需要区分。供述与自己共同实施犯罪的同案犯，属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范围，按自首或坦白处理；交待同案犯的其他犯罪事实并查证属实的，才可能构成立功。界分的核心是"是否为共同犯罪事实"。
问：如实供述后又翻供，还能认定自首吗？
认定上存在分歧，实务中存在争议。一般考察翻供的原因与是否在一审判决前又如实供述。若属于因记忆偏差或对法律理解不同而作出的不同表述，通常不影响认定；若属于刻意隐瞒、歪曲主要犯罪事实，则可能被否定。
问：行贿人主动交待受贿人，是自首还是立功？
要看交待的内容。如果是交待自己行贿的事实（其中包括受贿人的受贿事实），属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范畴；如果是揭发受贿人另外收受他人贿赂等与自己行贿无关的犯罪事实并查证属实，可能构成立功。此类案件中情节定性直接影响从宽幅度，不宜简单按"自首"或"立功"单一主张。
法条与依据核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1998年5月9日起施行，共七条）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法发〔2010〕60号，2010年12月22日印发）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刑一庭负责人就《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答记者问（最高人民法院官方网站发布）。特别说明：法发〔2010〕60号第一条列举的视为自动投案情形中包含"因特定违法行为被采取劳动教养、行政拘留、司法拘留、强制隔离戒毒等行政、司法强制措施期间，主动向执行机关交代尚未被掌握的犯罪行为"一项，其中劳动教养制度已依法废止，本文已在第一节作出说明，该文件其余情形仍然适用。本文第三节涉及的"如实供述后翻供"如何认定、第四节涉及的立功来源合法性审查标准，各地裁判尺度不完全统一，已在正文逐处标注"实务中存在争议"，请以全国人大、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公布文本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