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论先行:三种后果、两个时间窗口

非法证据排除不是"提出即排除"的权利,而是一套有三层结构的程序:申请—调查—认定。申请人须提供线索或者材料,检察机关须证明取证合法,法院在"确认或者不能排除"时作出排除决定。法律后果分三档,适用对象各不相同:

  1. 绝对排除。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应当予以排除(《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这一类不设补正空间。
  2. 裁量排除。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后段)。这一类先给一次补救机会。
  3. 一并排除。受刑讯逼供行为影响而作出的与该供述相同的重复性供述,应当一并排除,但有两种例外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四条)。

两个时间窗口决定了申请的实效:第一个是审查起诉阶段,向检察机关提出,若检察机关认可,可以将该证据不作为指控依据,这是成本最低的时机;第二个是开庭审理前,人民法院向被告人及其辩护人送达起诉书副本时,应当告知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应当在开庭审理前提出,但庭审期间才发现相关线索或者材料的除外(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八条)。错过庭前提出,不是丧失权利,而是要在庭审中说明"为什么现在才发现",说服门槛明显提高。

实务要点:排非的现实难点不在法律标准,而在线索的具体化。仅陈述"被打了""被逼着签的",属于主张;能够指出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五项要素的,才构成线索。第一百二十七条用的正是这五个词。排非申请书的质量,八成取决于这五项要素能否落实。

二、排除对象:供述、证言、物证书证三类规则不同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把排除对象分为言词证据与实物证据两类,前者采绝对排除,后者采裁量排除。法释〔2021〕1号第九节(第一百二十三条至第一百三十七条)进一步把标准具体化。

证据种类非法方法后果规范依据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采用殴打、违法使用戒具等暴力方法或者变相肉刑的恶劣手段,使被告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的供述;以暴力或者严重损害本人及其近亲属合法权益等相威胁的方法,使被告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的供述;采用非法拘禁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收集的供述应当排除刑诉法第五十六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三条
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采用暴力、威胁以及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非法方法收集应当排除刑诉法第五十六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五条
物证、书证收集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先补正或者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不能合理解释的应当排除刑诉法第五十六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六条

第一百二十三条的三项表述有三个技术要点值得注意。第一,"变相肉刑"涵盖冻、饿、晒、烤、疲劳审讯等使人在肉体或者精神上难以忍受的方法,不以留下伤痕为必要。第二,"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实质性标准,不是程序性标准——讯问时间长、态度严厉本身不构成非法方法,须达到使供述违背意愿的程度。第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包括非法拘禁、以连续传唤或者拘传变相拘禁,后者与传唤、拘传的法定时限(一般不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直接相关。

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了"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判断方法:应当综合考虑收集证据违反法定程序以及所造成后果的严重程度等情况。这意味着物证、书证的排除不是"程序违法即排除",而是要做比例判断。常见的高严重程度情形包括:无搜查证且无紧急情形、搜查无见证人且无笔录、扣押清单缺失导致来源不明、勘验检查未附笔录或者清单无法证明来源。

三、"毒树之果"的边界:重复性供述与两项例外

受刑讯逼供影响而作出的重复性供述是否一并排除,是排非实务中争议最集中的问题。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四条给出的规则是:采用刑讯逼供方法使被告人作出供述,之后被告人受该刑讯逼供行为影响而作出的与该供述相同的重复性供述,应当一并排除。但有两种例外:

  1. 侦查阶段的"换人+告知"例外。调查、侦查期间,监察机关、侦查机关根据控告、举报或者自己发现等,确认或者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而更换调查、侦查人员,其他调查、侦查人员再次讯问时告知有关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
  2. 后续阶段的"告知+自愿"例外。审查逮捕、审查起诉和审判期间,检察人员、审判人员讯问时告知诉讼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

两项例外的结构差异值得逐字对比:第一项要求更换办案人员,第二项不要求更换,只要求告知与自愿。立法逻辑是:侦查阶段的讯问环境与人员延续性使"污染"更容易持续,因此要求以换人切断影响;进入检察、审判阶段后,办案主体已经变更,只要履行告知义务且供述自愿,即视为污染已被阻断。

辩护实务中,这一条的价值在于反向使用:如果卷内多份供述内容高度一致,而第一份存在非法取证嫌疑,应当申请调取每一次讯问的讯问人员名单、讯问时间、讯问地点与同步录音录像,核查是否实际更换了办案人员、是否履行了告知程序。若卷内材料无法显示换人与告知,重复性供述的排除请求就有事实基础。反过来,若检察机关能够证明换人、告知、自愿三项齐备,重复性供述通常不被排除。

需要明确的是,我国法律未确立概括性的"毒树之果"排除规则。以非法供述为线索取得的物证、书证,不因供述被排除而当然排除,仍按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后段的裁量规则处理。把"毒树之果"当作独立的排除依据援引,容易被认定为缺乏法律依据,正确的路径是回到供述本身与实物证据各自的排除标准。

四、申请条件:线索或材料的具体化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及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有权申请人民法院对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依法予以排除;申请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的,应当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七条把"线索或者材料"具体化为五项:涉嫌非法取证的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

五项要素的证明功能不同:

实践中可以单独或者组合使用的线索材料包括:入所健康检查记录(体表状况的客观记载,是判断是否存在外伤的基础材料);提讯登记与出入所记录(核查讯问时间是否超出法定时限、是否存在连续讯问);讯问笔录记载的时间地点(与提讯登记比对);同步录音录像(核查是否全程、是否完整、被告人精神状态);同监室人员的陈述(伤痕、精神状态的直接观察);当事人对讯问过程的书面陈述(须具体到五项要素)。

这些材料大多不在辩护人手中,需要通过会见、阅卷、申请调取三条渠道获取。会见时应当按五项要素逐项询问并记录,形成书面材料由当事人签名确认;阅卷时应当逐卷核对讯问笔录的时间、地点、讯问人,与提讯登记比对;对未随案移送的材料,依《刑事诉讼法》第四十一条申请调取。

五、申请时机:庭前会议与庭审调查的衔接

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八条至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了庭前阶段的完整流程:

  1. 告知。人民法院向被告人及其辩护人送达起诉书副本时,应当告知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应当在开庭审理前提出,但庭审期间才发现相关线索或者材料的除外(第一百二十八条)。
  2. 移送。开庭审理前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开庭前及时将申请书或者申请笔录及相关线索、材料的复制件送交人民检察院(第一百二十九条)。这一步意味着检察机关在庭前即已知悉排非主张,可以在庭前会议中准备说明材料或者撤回相关证据。
  3. 庭前会议。开庭审理前,人民法院可以召开庭前会议,就非法证据排除等问题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在庭前会议中,人民检察院可以通过出示有关证据材料等方式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加以说明;必要时可以通知调查人员、侦查人员或者其他人员参加庭前会议说明情况(第一百三十条)。
  4. 撤回。在庭前会议中,人民检察院可以撤回有关证据;撤回的证据,没有新的理由,不得在庭审中出示(第一百三十一条)。这是庭前排非最直接的实际效果——证据被撤回,等同于排除。

这四步的实务含义是:排非的主战场在庭前,而不是庭审。庭前会议中检察机关撤回证据,案件即少一份指控依据,且该证据不得再行出示;若拖到庭审才提出,检察机关已经没有撤回的动机,法庭调查的对抗性更强,法院也更倾向于以"线索不足"为由不作排除决定。

庭审阶段提出排非的,适用第五十八条至第六十条的程序:审判人员认为可能存在非法取证情形的,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法庭调查;检察机关应当对取证合法性加以证明;现有证据材料不能证明取证合法的,检察机关可以提请法院通知侦查人员或者其他人员出庭说明情况,法院也可以依职权通知,经通知有关人员应当出庭。经法庭审理,确认或者不能排除存在非法取证情形的,对有关证据应当予以排除(第六十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三十七条同旨)。

六、举证责任与证明标准:辩方出线索,控方证合法

排非程序中的举证责任分配是明确的:辩方承担提供线索或者材料的责任,控方承担证明取证合法的责任。《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前半句规定,在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法庭调查的过程中,人民检察院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加以证明。

证明标准是一个特殊表述:"确认或者不能排除"。这不是"排除合理怀疑",也不是"优势证据",而是把不利后果分配给控方——只要法庭不能排除存在非法取证情形,就应当排除该证据(第六十条)。理解这一点对辩护策略很重要:辩护方不需要证明"确实被刑讯",只需要使法庭对取证合法性形成无法排除的怀疑。

事项承担方内容
提供线索或者材料当事人及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涉嫌非法取证的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七条)
证明取证合法人民检察院讯问笔录、提讯登记、入所健康检查记录、同步录音录像、侦查人员出庭说明等(刑诉法第五十九条)
认定标准人民法院确认或者不能排除存在非法取证情形的,应当排除(刑诉法第六十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三十七条)

录音录像是控方证明取证合法的主要手段,也是辩方质疑的主要对象。《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侦查人员在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可以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者录像;对于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或者其他重大犯罪案件,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者录像;录音或者录像应当全程进行,保持完整性。"应当"情形下未提供录音录像,或者录像存在选择性录制、剪接、删改等情形的,控方的证明链条即出现缺口,辩方可以据此主张"不能排除"非法取证。

《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2017年6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联合发布)第二条至第五条分别就暴力或者变相肉刑、威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重复性供述作出规定,第六条、第七条分别就证人证言与被害人陈述、物证书证作出规定,与前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则方向一致,可以在申请书中一并援引,形成完整的规范链条。

七、常见问题

问:只有被告人自己说被刑讯逼供,没有其他证据,能启动排非吗?

可以提出申请,但需要把陈述具体化到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五项要素,并尽可能提供可核查的线索(入所健康检查记录、提讯登记、同监室人员、讯问时间与时长)。仅作概括性主张的,法院可能以"未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为由不作排除决定。

问:排非申请最迟什么时候提?

应当在开庭审理前提出(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八条)。庭审期间才发现相关线索或者材料的,可以在庭审中提出,但须说明发现的时间与原因。审查起诉阶段向检察机关提出,是更早也更有效的窗口。

问:检察机关在庭前会议中撤回证据,等于排除吗?

实际效果接近。撤回的证据,没有新的理由不得在庭审中出示(法释〔2021〕1号第一百三十一条),等于退出了指控证据体系。但撤回不等于法院作出排除的认定,若后续出现新的理由,仍可能重新出示。

问:物证、书证程序违法,一定排除吗?

不一定。须达到"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程度,且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六条)。判断时综合考虑违反法定程序的种类与后果的严重程度,多数轻微瑕疵通过补正即可治愈。

问:以非法供述为线索找到的物证,也要排除吗?

我国法律未确立概括的"毒树之果"排除规则。以非法供述为线索取得的物证、书证,不因供述被排除而当然排除,仍按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后段的裁量规则单独审查。援引"毒树之果"作为独立依据,容易被认为缺乏法律依据。

问:一审没提排非,二审还能提吗?

可以提出,但难度明显增加。二审阶段提出排非,须说明一审未提出的正当理由,并提供相应线索或者材料;二审法院审查后认为确有必要的,可以自行调查或者发回重审。是否启动调查、是否排除,由二审法院依法判断,实务中不宜把二审作为首次排非的时机。

八、实务要点

第一时间固定客观痕迹。会见时按五项要素逐项询问并形成书面记录;同步申请调取入所健康检查记录、提讯登记与出入所记录;对伤痕、身体状况要求记录在案。这些材料形成于案件早期,事后难以补造,是最有价值的排非基础。

把申请书当证据清单写。每一项主张对应一项可核查的线索,每一项线索注明来源(卷宗页码、笔录时间、记录名称)。避免出现"经了解""据当事人陈述"之后没有任何可核查指向的段落。

优先争取庭前解决。审查起诉阶段向检察机关提出,争取不作为指控依据;开庭前提出并推动庭前会议,争取检察机关撤回证据。两个窗口都比庭审对抗更有效。

与非法证据排除并列使用其他救济。排非解决的是证据能力问题,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程序违法(管辖、回避、羁押期限)是另外的辩护维度。把全部辩护资源压在排非上,一旦不成立即无退路;合理的结构是排非+证据不足+量刑情节三层并进。

法条与依据核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第五十六条(三类排除规则:非法方法收集的供述、证言、陈述应当排除,物证书证采补正与裁量排除)、第五十七条(人民检察院对非法取证线索的调查核实)、第五十八条(法庭调查的启动、申请权与提供线索材料的义务)、第五十九条(检察机关证明取证合法、通知侦查人员出庭、经通知应当出庭)、第六十条(确认或者不能排除即排除)、第一百二十三条(讯问录音录像的"可以"与"应当"情形、全程与完整性要求)、第一百一十九条(传唤、拘传的时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一百二十三条(三类非法方法收集的供述应当排除)、第一百二十四条(重复性供述一并排除与两项例外)、第一百二十五条(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的排除)、第一百二十六条(物证书证的补正与"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判断)、第一百二十七条(线索或者材料的五项要素)、第一百二十八条(开庭审理前提出的告知与庭审新发现线索的例外)、第一百二十九条(申请材料送交人民检察院)、第一百三十条(庭前会议与侦查人员参加)、第一百三十一条(庭前会议中撤回证据及不得再行出示)、第一百三十七条(确认或者不能排除即排除);《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2017年6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联合发布)第二条至第五条(供述的排除)、第六条(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第七条(物证、书证)。特别说明:本文所引《刑事诉讼法》条文序号按2018年修正版本标注,法释〔2021〕1号按2021年3月1日施行版本标注,其第九节为"非法证据排除"(第一百二十三条至第一百三十七条),旧版解释(法释〔2012〕21号)的对应条号不得沿用。我国未确立概括性的"毒树之果"排除规则,以非法供述为线索取得的实物证据按《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后段单独审查,实务中对此存在不同理解,已在正文说明。入所健康检查、提讯登记等材料的调取程序,以看守所与办案机关的现行规定为准。请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官方公布文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