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论先行:固定总价不是绝对不可调,但门槛很高

固定总价合同下材料价格暴涨,承包人并非只能硬扛,但主张调价的门槛明显高于一般的合同变更。三条可能路径的区别可以先用一张表概括:

路径法律依据适用条件结果
协商变更《民法典》第五百四十三条双方就调整幅度达成一致按变更后的合同履行,风险最低
情势变更《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合同基础条件发生订立时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先重新协商;协商不成可请求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不可抗力《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条、第五百九十条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部分或者全部免责;与单纯的价格涨跌通常无关

关键区分在于:材料价格的市场性涨跌一般不属于不可抗力,只能落入情势变更或者协商变更的框架;而情势变更能否成立,取决于是否达到「重大变化」的程度,并要排除「商业风险」。

二、情势变更的法定要件

《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规定:合同成立后,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当事人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可以与对方重新协商;在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据此,情势变更的构成要件可以拆为四项:一是合同成立后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二是该变化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三是该变化不属于商业风险;四是继续履行合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四项要件需同时具备;同时程序上须先经过重新协商,协商不成才能请求变更或者解除。

三、「重大变化」如何认定:政策调整与市场供求异常变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13号)第三十二条第一款对「重大变化」作了具体化:合同成立后,因政策调整或者市场供求关系异常变动等原因导致价格发生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涨跌,继续履行合同对于当事人一方明显不公平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重大变化」。

该款有三个关键词值得注意:一是「政策调整」,政策性因素导致的价格变化通常不属于商业风险;二是「市场供求关系异常变动」,强调「异常」,即超出正常波动范围;三是「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依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研究室负责人的解读,正常的价格变动是「量变」,属于商业风险;只有超出量的积累、达到「质变」,价格变化异常到使一方依约履行将导致明显不公平,才应当认定为情势变更。

与之配套的还有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当事人请求变更合同的,人民法院不得解除合同;一方请求变更、另一方请求解除,或者一方请求解除、另一方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判决变更或者解除;判决变更或者解除时,应当综合考虑合同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的时间、当事人重新协商的情况以及因合同变更或者解除给当事人造成的损失等因素,在判项中明确变更或者解除的时间。

四、两条排除规则:大宗商品与约定排除条款

依《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一款但书,合同涉及市场属性活跃、长期以来价格波动较大的大宗商品以及股票、期货等风险投资型金融产品的,不适用情势变更。这是对「商业风险」的进一步限缩——长期价格波动本就是此类标的的固有属性,参与方应当自行承担。

更需要关注的是该条第四款:当事人事先约定排除《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适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约定无效。这直接回应了固定总价合同中常见的「包死条款」,即「本合同为固定总价包干合同,除设计变更外合同价款不予调整」。这类条款不能排除情势变更这一法定规则的适用,当事人约定排除的,该约定无效。

但必须注意:约定无效不等于调价请求必然获得支持。能否调价仍然要回到是否构成「重大变化」、继续履行是否明显不公平的判断上。「约定排除无效」解决的是「门槛是否被合同关闭」,不是「调价请求是否成立」。

《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八条还从鉴定角度作了限制: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意味着固定总价合同的调价主张不能通过重新鉴定全部工程造价来实现,而必须围绕「变化部分」举证,这直接决定了举证方向。

五、举证方向与调价计算口径

调价主张能否成立,取决于举证。结合《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十九条,可以梳理出以下思路:

  1. 先看约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第十九条第一款)。合同中有材料价格风险幅度约定或者调价公式的,优先适用约定,不必进入情势变更的高门槛判断。
  2. 再看变化部分。因设计变更导致建设工程的工程量或者质量标准发生变化,当事人对该部分工程价款不能协商一致的,可以参照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方法或者计价标准结算工程价款(第十九条第二款)。注意用词是「可以」而非「应当」;且该款针对的是设计变更,不含单纯的市场价格涨跌,价格型调价仍需回到情势变更框架。
  3. 价格取值与证据。主张调价一方应当举证证明价格变化的幅度与不可预见性。常见证据包括签约时的市场价资料、施工期间的采购合同与发票、材料进场验收记录、监理签认文件、当地造价管理机构发布的信息价或者工程造价指数。缺少上述证据,仅凭事后单方测算,难以支撑「异常变动」的主张。
  4. 计算口径。实务中一般以合同签订时与施工期间的主材价格差额为基础,结合材料占比与用量加权计算;具体口径受合同约定、变更范围与举证能力影响。材料价格风险幅度、基准价取值等属于当事人约定或者地方造价管理文件确定的内容,并非法律直接规定。
  5. 及时书面通知。主张调价一方应当在发现价格重大变化后尽快以书面方式通知对方并保留送达凭证,避免拖延至竣工结算时才提出。通知既是重新协商程序的启动,也是后续证明「无法预见」「明显不公平」的时间节点依据。
实务要点:固定总价合同中材料成本往往占比较高,价格异常上涨确实可能使履行结果明显失衡。但举证必须落到「变化部分的证据链」上:签约时的价格是基准,施工期间的价格是结果,中间的采购与签认文件是过程。三者缺一,主张就难以成立。切忌把「全工程造价鉴定」作为主要证明手段——依《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八条,约定固定价结算时该项鉴定申请不会被支持。

六、四类情形的对比:不可抗力、情势变更、商业风险与协商变更

比较项不可抗力情势变更商业风险
法律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条、第五百九十条《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法律未特别规定,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典型情形自然灾害、社会异常事件等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政策调整、市场供求关系异常变动导致的价格异常涨跌正常的价格波动与市场供求变化
可预见性不能预见订立时无法预见通常可以预见或者应当预见
法律效果部分或者全部免责;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可以解除合同先重新协商;协商不成可请求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按合同履行,损失自担
约定排除的效力——约定排除无效(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第四款)——

三类情形的边界不是固定的。同一事实因幅度、持续时间与行业属性不同,可能落入不同类别,这正是实务中存在争议的原因:价格涨跌是否达到「异常」、是否超出「商业风险」,需要在个案中结合行业惯例、历史价格波动、合同约定与履行情况综合判断,没有可以套用的固定比例。合同中的材料价格风险幅度约定(实务中常见的约定幅度在百分之五左右)来源于当事人约定或者地方造价管理文件,不是法律规定,也不能替代对「重大变化」的实体判断。

七、签订固定总价合同时的条款设计

  1. 约定价格调整条款。在主材价格波动超过约定幅度时按公式调价,明确基准价、取值口径(如当地造价管理机构发布的信息价)与调整周期。有明确约定时优先适用约定,可以避免进入情势变更的高门槛判断。
  2. 保留情势变更的空间。面对「包死条款」时,坚持加入「因国家法律法规或者政策调整、合同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的除外」的但书;即便该但书缺失,依《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第四款约定排除情势变更也属无效,但有约定更有利于举证与协商。
  3. 明确变更与调价的程序。约定书面通知的时限、需提交的材料(采购合同、发票、信息价资料)与答复期限,把举证要求前置到履行过程中。
  4. 区分设计变更与价格变动。设计变更引起的价款调整适用《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十九条,市场性价格涨跌属于情势变更框架,两者依据不同、举证不同,不宜混用。

八、常见问题与实务提示

问:固定总价合同下材料涨价,可以直接要求调价吗?

不能直接要求。材料价格的市场性涨跌要主张调价,需要落入情势变更的框架,即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同时满足四项要件:合同成立后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订立时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并须先与对方重新协商,协商不成才能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问:合同写了「固定总价,除设计变更外不予调整」,还能主张调价吗?

可以主张,但难度更大。依《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第四款,当事人事先约定排除《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适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约定无效。因此该条款不能阻断情势变更的适用,但能否调价仍取决于是否构成「重大变化」并达到明显不公平的程度。

问:材料价格涨多少才算情势变更?

法律和司法解释没有规定固定的涨跌幅比例。依最高人民法院的解读,正常价格变动是「量变」,属于商业风险;价格变化异常到使一方依约履行将导致明显不公平,才是「质变」,构成情势变更。个案中需要结合行业属性、历史价格波动、合同约定与履行情况综合判断,实务中存在争议。

问:哪些价格波动明确不适用情势变更?

依《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一款但书,合同涉及市场属性活跃、长期以来价格波动较大的大宗商品以及股票、期货等风险投资型金融产品的,不适用情势变更。

问:固定总价合同能不能通过鉴定确定调价金额?

不能就全部工程造价申请鉴定。依《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八条,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调价主张应当围绕变化部分举证,通常以签约时与施工期间的价格差额为基础,结合材料占比与用量计算。

问:什么时候提出调价主张比较有利?

应当在发现价格重大变化后尽快以书面方式通知对方并保留送达凭证。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重新协商是请求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前置程序;及时通知既能启动协商,也有助于证明「无法预见」与「明显不公平」。拖延至竣工结算时才提出,举证难度与不被支持的风险都会明显上升。

问: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材料怎么处理?

依《民法典》第五百一十一条第(二)项,价款或者报酬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依法应当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按照规定履行。合同对执行政府定价的材料有约定的从约定;约定不明确时按政府定价或者指导价处理,这一规则可以与情势变更主张并行考虑。

律师提示:处理固定总价合同的材料调价争议,建议按「约定—定性—举证」三步推进:先审查合同中是否有材料价格风险幅度、调价公式与通知程序约定,有约定优先适用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足以覆盖异常涨跌的,再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与《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判断是否构成情势变更;最后围绕变化部分组织签约时价格、施工期价格与采购签认三类证据。条款设计层面的经验是:与其事后在「是否构成情势变更」上争执,不如事前把价格调整公式与风险幅度写进合同。

法条与依据核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条(不可抗力定义)、第五百一十一条第(二)项(价款或者报酬约定不明确的处理、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第五百三十三条(情势变更)、第五百四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变更合同)、第五百九十条(不可抗力免责与合同解除)、第五百七十七条(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13号,自2023年12月5日起施行)第三十二条(情势变更的认定、「重大变化」的具体化、变更与解除的裁判规则、约定排除情势变更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第十九条(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按约定、设计变更导致工程量或者质量标准变化的结算参照)、第二十八条(约定按固定价结算的,不支持工程造价鉴定申请)。说明:材料价格风险幅度(实务中常见约定幅度在百分之五左右)来源于当事人约定或者地方造价管理文件,不属于法律规定;材料价格涨跌是否构成「重大变化」,司法实践未设固定比例,个案判断,实务中存在争议,本文已在正文标注。另需注意,本文所引《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重大变化」的具体化规则,其核心是「政策调整」与「市场供求关系异常变动」,请以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公布文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