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海损的理算规则：约克-安特卫普规则的适用与分摊抗辩

一、结论先行：共同海损理算的六条规则

共同海损，是指在同一海上航程中，船舶、货物和其他财产遭遇共同危险，为了共同安全，有意合理地采取措施所直接造成的特殊牺牲、支付的特殊费用（《海商法》2025年修订，第二百零二条第一款）。它解决的是损失如何在受益方之间分摊的问题，而理算正是把“谁承担多少”算清楚的过程。六条规则可以直接引用：

1. 三类损失不得列入共同海损：航程中或航程结束后因迟延造成的船舶或者货物损失（包括船期损失和行市损失以及其他间接损失）；同一航程中的船舶、货物或者其他财产泄漏污染物造成的损失或者支付的费用（第二百零二条第二款、第三款）。
2. 举证责任在主张分摊的一方。提出共同海损分摊请求的一方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其损失应当列入共同海损（第二百零五条）。
3. 过错不影响分摊请求权，但可以提出赔偿请求或者抗辩。引起共同海损特殊牺牲、特殊费用的事故可能是由航程中一方的过错造成的，不影响该方要求分摊共同海损的权利；非过错方或者过错方可以就此项过错提出赔偿请求或者进行抗辩（第二百零六条）。
4. 牺牲金额与分摊价值分别计算。牺牲金额依第二百零七条按船舶、货物、运费分别确定；分摊价值依第二百零八条按各方获救财产价值确定。
5. 应当计算利息，并提供共同海损担保。对共同海损特殊牺牲和垫付的共同海损特殊费用，应当计算利息（第二百一十条）；经利害关系人要求，各分摊方应当提供共同海损担保（第二百一十一条）。
6. 理算规则的适用有顺位：共同海损理算，适用合同约定的理算规则；合同未约定的，适用本章的规定（第二百一十二条）。

一句话概括理算的逻辑：先判断“哪些损失与费用能列入”，再计算“牺牲金额”，再确定“各方的分摊价值”，最后按比例分摊并计算利息。四个环节任何一环被推翻，分摊结果都会改变，这也是分摊抗辩的着力点。

二、共同海损的界定与三项排除

第二百零二条第一款的定义包含四项要素：同一海上航程、船舶、货物和其他财产遭遇共同危险、为了共同安全有意合理地采取措施、直接造成特殊牺牲与支付特殊费用。判断是否成立，通常围绕这四项逐一审查。

该条第二款与第三款设了两道排除：

1. 迟延损失的排除。在航程中或者在航程结束后发生的船舶或者货物因迟延所造成的损失，包括船期损失和行市损失以及其他间接损失，均不得列入共同海损。这一项排除与《海商法》第五十一条关于迟延交付的规定相呼应：可向承运人主张的迟延损失，不属于共同海损的分摊范围。
2. 污染损失的排除。同一海上航程中的船舶、货物或者其他财产泄漏污染物造成的损失或者支付的费用，不得列入共同海损。相对于原《海商法》第一百九十三条，这是2025年修订新增的排除条款，回应了油污损害责任专门化的立法趋势。

举例说明：船舶因主机故障在海上漂航，货主一方主张的“货物迟延到达导致跌价损失”属于行市损失，不得列入共同海损；船舶搁浅后为防止倾覆而抛弃部分货物、或者为脱浅而强行倒车造成的机器损坏，属于为共同安全采取有意合理措施直接造成的特殊牺牲，可以列入共同海损。

三、可以列入共同海损的损失与费用

第二百零三条对避难港费用作了专门规定：船舶因发生意外、牺牲或者其他特殊情况而损坏时，为了安全完成本航程，驶入避难港口、避难地点或者驶回装货港口、装货地点进行必要的修理，在该港口或者地点额外停留期间所支付的港口费，船员工资、给养，船舶所消耗的燃料、物料，为修理而卸载、储存、重装或者搬移船上货物、燃料、物料以及其他财产所造成的损失、支付的费用，应当列入共同海损。

第二百零四条则规定了代替费用：为代替可以列为共同海损的特殊费用而支付的额外费用，可以作为代替费用列入共同海损；但是，列入共同海损的代替费用的金额，不得超过被代替的共同海损的特殊费用。

四、举证责任与过错抗辩

第二百零五条明确：提出共同海损分摊请求的一方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其损失应当列入共同海损。这一条的意义在于举证责任的分配是单向的——主张分摊的一方需要证明损失与费用的性质、数额与因果关系，而不是由拒绝分摊的一方证明损失不成立。

第二百零六条则处理了过错与分摊的关系：引起共同海损特殊牺牲、特殊费用的事故，可能是由航程中一方的过错造成的，不影响该方要求分摊共同海损的权利；但是，非过错方或者过错方可以就此项过错提出赔偿请求或者进行抗辩。

这一条的构造需要特别说明，它包含两层意思：

1. 过错本身不消灭分摊请求权。即使事故可能由某一方的过错引起，该方仍可以宣告共同海损并要求分摊。原因在于共同海损制度的功能是“先分摊、后追偿”，先解决共同危险带来的损失如何在受益方之间分担，再通过过错赔偿把责任归于真正应负责的一方。
2. 但过错可以作为抗辩与赔偿请求的基础。非过错方可以就被认为是过错方造成的损失提出赔偿请求；过错方也可以就他人的过错提出赔偿请求或者进行抗辩。因此过错抗辩的直接效果通常是“抵销或者回索”，而不是“完全拒绝分摊”。

在承运人一方存在不适航过失、管货过失或者不合理绕航的情形下，货主的主张路径通常是：一方面审查可以列入的项目，另一方面以承运人过错提出赔偿请求或者抗辩，形成对冲。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承运人无法主张免责（例如集装箱货物运输中的免责范围、以及国内海上货物运输的免责范围在2025年修订后有所调整），追偿的空间会明显扩大。

五、牺牲金额的计算规则

第二百零七条规定，船舶、货物和运费的共同海损牺牲的金额，按下列规定确定。

船舶共同海损牺牲的金额

• 按照实际支付的合理修理费，减除合理的以新换旧的扣减额计算；
• 船舶尚未修理的，按照牺牲造成的合理贬值计算，但是不得超过估计的修理费；
• 船舶发生实际全损或者修理费用超过修复后的船舶价值的，牺牲金额按该船舶在完好状态下的估计价值，减除不属于共同海损损坏的估计的修理费和该船舶受损后的价值的余额计算。

货物共同海损牺牲的金额

• 货物灭失的，按照货物在装船时的价值加保险费加运费，减除由于牺牲无需支付的运费计算；
• 货物损坏的，在就损坏程度达成协议前售出的，按照装船时的价值加保险费加运费，与出售货物净得的差额计算。

运费共同海损牺牲的金额

• 按照货物遭受牺牲造成的运费的损失金额，减除为取得该项运费本应支付、但是由于牺牲无需支付的营运费用计算。

三者的计算口径有一个共同逻辑：牺牲金额以“恢复到未发生牺牲时应有的状态”为参照，而不是以实际支出的绝对数额为标准。因此“以新换旧的扣减”“减除无需支付的运费与营运费用”这类调整项，往往成为理算争议的焦点。

六、分摊价值的计算与特殊情形

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确立了分摊的基本原则：共同海损应当由受益方按照各自的分摊价值的比例分摊。第二款分别规定船舶、货物、运费的分摊价值计算方法。

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另有一项特别规则：旅客的行李和私人物品，不分摊共同海损。这一规则与《海商法》第五章海上旅客运输合同的立法思路一致，属于对旅客利益的倾斜保护。

第二百零九条处理未申报货物与谎报货物：未申报的货物或者谎报的货物，应当参加共同海损分摊；其遭受的特殊牺牲，不得列入共同海损。不正当地以低于货物实际价值作为申报价值的，按照实际价值分摊共同海损；发生共同海损牺牲时，按照申报价值计算牺牲金额。这一条的设计效果是“少报者多摊、受损时不获赔或少获赔”，以此抑制低报货值的行为。

七、利息、担保、理算规则与时效

利息与担保

第二百一十条规定，对共同海损特殊牺牲和垫付的共同海损特殊费用，应当计算利息。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经利害关系人要求，各分摊方应当提供共同海损担保；以提供保证金方式进行共同海损担保的，保证金应当交由海损理算机构以保管人名义存入银行；保证金的提供、使用或者退还，不影响各方最终的分摊责任。

对货主而言，这一组条款提示两个实务动作：一是保证金应当交给海损理算机构以保管人名义存入银行，而不是直接付给船东；二是共同海损担保函（通常由货物保险人出具）的内容应当明确担保范围与上限，避免签字后范围被扩张解释。

理算规则的适用顺位

第二百一十二条确立了理算规则的适用顺位：共同海损理算，适用合同约定的理算规则；合同未约定的，适用本章的规定。国际航运实务中，提单或租船合同通常约定适用《约克-安特卫普规则》（York-Antwerp Rules），该规则属于行业惯例，其效力来源于当事人的合同约定，而不是法律直接规定。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合同没有约定适用该规则，或者约定的版本与理算报告采用的版本不一致，理算结果的依据就可能被质疑。质证时应当先核对合同或提单中的共同海损条款及其援引的规则版本（例如1994年、2004年、2016年版本，不同版本对救助报酬、代替费用等项目的处理存在差异）。

时效

有关共同海损分摊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共同海损理算结束之日起计算，但是不得超过从共同航程终止之日起六年（《海商法》2025年修订，第二百九十条）。六年最长期限是本次修订新增的限制，目的在于解决理算程序长期拖延导致权利义务长期悬置的问题。

新旧海商法条号对照

上述条号对照系按现行文本整理。原《海商法》第一百九十三条至第二百零三条为共同海损章，2025年修订后整体后移为第二百零二条至第二百一十二条；原第二百六十二条关于共同海损分摊时效的规定，现为第二百九十条。援引时应当写现行条号。

八、分摊抗辩路径与常见问题

分摊抗辩的四条路径

1. 项目之辩：核对每一项列支是否符合第二百零三条、第二百零四条的适用范围，剔除属于第二百零二条第二款、第三款排除的迟延损失与污染损失/费用。
2. 数额之辩：核减牺牲金额中的不合理部分，包括修理费中非共同海损损坏的部分、未作以新换旧扣减的部分、代替费用超过被代替费用的部分。
3. 分摊价值之辩：核对船舶完好价值或实际价值的评估依据、货物价值的报关与保险凭证、运费的应收金额与已付营运费用扣减是否准确。
4. 过错之辩：以第二百零六条为依据，就事故原因提出赔偿请求或者抗辩，把因对方过失造成的扩大损失从分摊基数中分离出来。

问：收到船东的共同海损宣告，货主必须立即付款吗？

不必立即付款，但需要及时处理。依第二百一十一条，经利害关系人要求，各分摊方应当提供共同海损担保；以保证金方式担保的，应当交由海损理算机构以保管人名义存入银行。较为稳妥的做法是：在核实理算报告与凭证前不签署无上限的担保函，对担保范围与上限作出限制，同时书面保留对危险共同性、措施合理性与各项列支的异议。

问：共同海损理算报告具有约束力吗？

不当然具有终局约束力。依第二百零五条，主张分摊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理算报告是其举证材料之一。理算报告由海损理算师出具，在诉讼中通常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但当事人可以就理算依据、计算方法与凭证真实性提出异议。法院对理算报告有审查权，是否采纳应当结合合同约定的理算规则与在案证据判断，实务中存在争议。

问：合同约定适用《约克-安特卫普规则》，还能主张适用《海商法》第十章吗？

依第二百一十二条，共同海损理算优先适用合同约定的理算规则，合同未约定时才适用《海商法》第十章。因此在约定适用该规则的情形下，具体项目的可列入性、计算方法应当优先按该规则的相应版本判断；《海商法》第二百零二条的法定定义与排除规则仍然构成审查的基础框架。如果合同援引的规则版本与理算报告采用的版本不一致，可以据此提出异议。

问：货主已经投保，还需要自行应对共同海损吗？

需要。货物保险人通常在责任范围内出具共同海损担保函，但担保并不等于认可理算结果。被保险人应当同步核对理算项目与自身损失，及时向保险人提供提单、保险单与相关凭证；对认为不合理的项目，通过保险人或者自行提出异议，避免因承认理算结果而丧失抗辩机会。

问：理算长期没有结束，分摊请求权会过期吗？

分摊请求权时效为一年，自共同海损理算结束之日起计算，并且不得超过从共同航程终止之日起六年（第二百九十条）。也就是说，即使理算持续多年，从共同航程终止之日起六年后也不得再主张分摊。这一最长期限是2025年修订新增的限制，对当事人而言意味着不能无限期等待理算结果。

律师提示：共同海损的应对是证据与时间的双重竞赛。收到宣告后应当尽快做三件事：①核对合同或提单中的共同海损条款与所援引规则版本；②要求船东或理算机构提供理算报告及各项列支的原始凭证；③以书面形式完整保留对危险共同性、措施合理性与具体列支项目的异议。在核实完成前签署无上限担保函，往往是货主丧失抗辩空间的起点。

法条与依据核验：《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1992年11月7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八次会议通过，2025年10月28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五十八号公布，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第五十一条、第二百零二条、第二百零三条、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零九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法释〔2026〕8号，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已变更条文对照：原《海商法》第一百九十三条（定义）、第一百九十四条（避难港费用）、第一百九十五条（代替费用）、第一百九十六条（举证责任）、第一百九十七条（过错与分摊）、第一百九十八条（牺牲金额）、第一百九十九条与第二百条（分摊价值与分摊原则）、第二百零一条（未申报与谎报货物）、第二百零二条（利息）、第二百零三条（共同海损担保与理算规则）、第二百六十二条第二款（分摊请求权时效），均已被2025年修订后的第二百零二条至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九十条替代，条文序号整体后移。制度变化：①新增“同一海上航程中的船舶、货物或者其他财产泄漏污染物造成的损失或者支付的费用，不得列入共同海损”的排除规则（第二百零二条第三款）；②共同海损分摊请求权时效新增“不得超过从共同航程终止之日起六年”的最长期间限制（第二百九十条）。特别说明：①《约克-安特卫普规则》属于国际航运行业惯例，其适用依据是当事人的合同约定，不是我国法律直接规定，援引时应注明合同条款与所采用规则的版本；②共同海损理算报告在诉讼中的证明力、合同约定规则与法定规则冲突时的处理等，各地裁判尺度不完全统一，已在正文标注“实务中存在争议”；③新修订《海商法》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2026年5月1日之前发生的海损事故适用原《海商法》，条号应当按旧法标注，衔接适用请参照法释〔2026〕8号。请以全国人大、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公布文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