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越权担保的效力认定与债权人的善意审查

一、结论先行：越权担保效力认定的四步框架

公司对外担保纠纷的裁判逻辑，可以归纳为四步。第一步，确定该担保依法是否需要公司机关决议，以及应由董事会还是股东会决议。第二步，审查实际签署担保文件的人是否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或者有权代表，其行为是否超越权限。第三步，判断相对人是否善意，即订立担保合同时是否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第四步，若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再按过错程度确定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责任范围。

四步之中，第三步是绝大多数案件的胜负手。相对人是否对决议进行过合理审查，往往直接决定担保合同是否对公司发生效力。

二、规范依据：公司法第十五条的决议要求

公司对外担保的决议要求，规定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12月29日修订，自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第十五条。该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应当经股东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

需要特别注意条号变化：该条文在2018年修正的《公司法》中为第十六条，2023年修订后调整为第十五条。引用旧条号会直接影响文书的准确性。此外，新法将原表述中的股东大会统一修改为股东会，措辞亦有调整。

三、越权代表与相对人善意：担保制度解释第七条的适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法释〔2020〕28号）第七条是处理越权担保的核心条款。该条规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违反公司法关于公司对外担保决议程序的规定，超越权限代表公司与相对人订立担保合同，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法典》第六十一条和第五百零四条等规定处理：相对人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发生效力，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相对人非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参照适用该解释第十七条的有关规定。

关于善意的认定，第七条第二款进一步明确：善意是指相对人在订立担保合同时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相对人有证据证明已对公司决议进行了合理审查，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善意，但是公司有证据证明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决议系伪造、变造的除外。由此可知，举证责任的分配是：相对人须先举证证明其已对公司决议进行合理审查；此后公司若主张相对人明知决议虚假，则由公司举证。

《民法典》第六十一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第五百零四条规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外，该代表行为有效，订立的合同对法人发生效力。两条共同构成越权担保效力判断的民法基础。

四、债权人善意审查的三步方法与留痕要点

结合第七条与司法实践，债权人接受公司担保时应当完成三步审查。

第一步，审查公司章程，确定对外担保的决策机关。需要取得加盖公司印章或者经登记公示的章程文本，确认该事项应由董事会决议还是股东会决议，并核对章程是否对担保总额、单项担保数额设定限额。若章程规定由股东会决议，仅取得董事会决议不足以证明善意。

第二步，审查同意决议本身，核对决议内容与拟签署的担保文件的对应关系。重点核对三点：决议机关是否为章程规定的适格机关；决议记载的担保数额、被担保人、担保方式是否与担保合同一致；决议的表决比例是否满足章程与法律的要求。

第三步，针对特殊对象增加审查强度。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取得股东会决议，且被担保股东或者受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应当回避表决；应核查决议是否符合回避表决与过半数通过的要求。

留痕方面，建议形成书面审查记录，保存章程、决议、与会人员身份证明与签字、送达与接收记录等材料。合理审查的证明力不在于形式完备，而在于内容与担保事项真实对应。

五、无需决议的例外情形与上市公司担保的特殊规则

担保制度解释第八条规定了公司以其未依照公司法关于公司对外担保的规定作出决议为由主张不承担担保责任时，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例外情形：金融机构开立保函或者担保公司提供担保；公司为其全资子公司开展经营活动提供担保；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对担保事项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该条同时明确，上市公司不适用后两项例外。

上市公司担保另有更严格规则。担保制度解释第九条规定，相对人未根据上市公司公开披露的关于担保事项已经董事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通过的信息，与上市公司订立担保合同，上市公司主张担保合同对其不发生效力，且不承担担保责任或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相对人与上市公司已公开披露的控股子公司订立担保合同，或者与股票在国务院批准的其他全国性证券交易场所交易的公司订立担保合同，适用前述规定。

对债权人而言，接受上市公司或者其已披露控股子公司的担保，仅审查决议文本不够，必须查阅公开披露信息并留存查询记录，这是与一般公司担保相比明显更高的审查标准。

六、担保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后的赔偿责任分摊

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并不意味着公司当然免责。依担保制度解释第十七条，主合同有效而第三人提供的担保合同无效的，应当区分情形确定担保人的赔偿责任：债权人与担保人均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的赔偿责任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担保人有过错而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对债务人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债权人有过错而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的，担保人无过错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其承担的赔偿责任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

需要注意的是，越权担保的表述是对公司不发生效力，而非担保合同绝对无效，其法律后果在处理上参照无效担保的规则。此外，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依法向债务人追偿，具体规则见担保制度解释第十八条。

七、常见问题（FAQ）

问题一：只取得董事会决议，但章程规定应由股东会决议，担保是否有效？
如果章程规定该担保事项应由股东会决议，而实际只取得董事会决议，通常不能认定相对人已尽合理审查义务，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若相对人有其他证据证明公司实际上以股东会决议方式同意该担保，则应另行判断。

问题二：决议事后被撤销，担保是否必然无效？
不必然。判断重点在于相对人订立担保合同时是否善意，即是否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若相对人已对公司决议进行合理审查，决议事后被撤销一般不影响担保合同对公司的效力，但公司有证据证明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决议系伪造、变造的除外。

问题三：接受上市公司担保需要审查哪些材料？
除决议文本外，还必须查阅上市公司关于担保事项已经董事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通过的公开披露信息，并留存查询记录。未依据公开披露信息订立担保合同的，上市公司可以主张担保合同对其不发生效力，且不承担担保责任或者赔偿责任。

问题四：担保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后，公司的赔偿责任如何计算？
按过错程度确定：双方均有过错的，公司赔偿责任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公司有过错而债权人无过错的，对债务人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债权人有过错而公司无过错的，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八、法条与依据核验

本文所引规范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12月29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次会议修订，自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第十五条，规定公司对外担保与转投资的决议要求；该条文对应2018年修正《公司法》的第十六条，条号已发生变化。原稿引用第十六条属于旧条号，本次重写已予更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十一条（法定代表人代表行为的后果与代表权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第五百零四条（法定代表人越权订立合同的效力），现行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法释〔2020〕28号）第七条（越权担保的效力认定与善意标准）、第八条（无需决议的例外情形）、第九条（上市公司担保规则）、第十七条（担保无效后的赔偿责任分摊）、第十八条（担保人的追偿权），现行有效。

需提示两点。其一，2019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九民纪要）关于越权担保的意见，已被担保制度解释部分吸收，实务中应以现行司法解释为主要依据，不宜单独援引纪要作为裁判依据。其二，本文所述裁判规则涉及公司决议程序瑕疵、决议伪造变造等事实认定问题，个案结论可能因证据不同而有差异。原稿未附条文号与依据核验段，本次已补齐。具体适用请以官方公布文本与案件实际情况为准。